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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哲学书是件费力的事。方才那一页,我已经来回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认得,连在一起却像一团迷雾。就在准备放弃时,“无目的的合目的性”这几个字映入眼帘。我合上书,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它在那里站了几十年,不为谁站,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觉得,这里本该有一棵树。那一刻,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忽然有了归处——像一群野马被套上了缰绳,虽然还在原地踏着蹄子,却不再乱跑了。
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哲学书的呢?想来想去,竟想不起一个确切的起点。只记得那些年心里乱得很,像一间堆满了旧家具的屋子,转身都困难。工作上的是非,人情里的冷暖,对自己的不满,对未来的惶恐,全都挤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偶然拿起一本哲学书,原是为了催眠,却没想到,读着读着,那间乱糟糟的屋子,竟被一点点收拾起来了。
最奇妙的是读斯宾诺莎的那个下午。他说:“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。”就这么几个字,我看了足足有五分钟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隔壁的电视机还开着,可我心里却静得出奇。原来,那些我以为存在的束缚,换个角度看,恰恰是自由的起点。就像河水,正因为有河岸的约束,才能奔向远方。那一刻,长久以来背在身上的某种包袱,忽然就卸下了。不是认命,是认清了河岸在哪里,然后安心地顺着它流。
前几天读《庄子》,读到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,书页上正好落了一小片阳光,金灿灿的,像是给这几个字镀了金。我想起那些年拼命维系的人际关系,那些“相濡以沫”的感动,原来这一切不过是缘于我们都处在干涸的困境里。若是各自在广阔的江湖,哪里需要这般费力?合上书,我给一个久未联系的老友发了条信息:“可好?”他回得也很简单:“都好。”这就够了。
此刻已是黄昏,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,在墙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。我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准备再读一遍。书页的空白处,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点灰尘。我轻轻吹了吹,它飘起来,在阳光里飞舞,又落回原处。这大概就是读哲学书的意义吧——不是要抹去生活的灰尘,而是让每一粒灰尘,都找到它该在的位置。
(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)
像那本《花灯调》,就是个意外。一次,我接到区作协通知,去参加作家刘庆邦的文学讲座。刘先生谈起他的新作《花灯调》,说写作时常泪眼婆娑。我被他的话打动了,便购买了一本。这计划外的邂逅,竟让我在书房枯坐两夜,心潮随之起伏……主人公用真心、良心、责任心,让村民放心、舒心、开心,与广大村民齐心协力,共同书写了乡村华丽“变形记”。付秀莹的《野望》也是一个意外。市报社副刊编辑发通知:读书社第七期活动为共读付秀莹的《野望》。我早有参加读书社活动的想法,当天就买了《野望》。作者以二十四节气作为时间节点,演绎了芳村一年的光阴,让我们看到,乡村在新时代精神的润泽下如何将日子过得越来越精彩。
另一种偶遇实为重逢。一天,我从架子底层抽出一本旧书,是法布尔的《昆虫记》,这是少年时的旧物,封面已破损,书页也微微泛黄。我随手翻开论述蝉的那一章,童年遥远的夏天便随着无数蝉鸣涌了回来。法布尔让自己活成了一只“观察眼”,紧贴在大地的皮肤上。他写蝉怎么用尖细的口器刺进树皮,怎么用四年地底的黑暗换来一个月的阳光和歌唱……我忽然想起前一天走在街上,因为路上堵车、手机通知频繁而心烦意乱。我们的感官被庞杂的信息塞得满满当当,却对一只蝉用生命谱写出来的壮烈诗篇充耳不闻。那个下午,我把所有“该读”的书都抛在脑后,跟着这位“昆虫界的荷马”,在青草与泥土的世界里漫游。我觉得很开心,这种久违的感觉,让我仿佛骤然闯回童年的树荫下,被清澈的蝉鸣包裹。
书单上倒也有“战果”。那本《万古江河》,我按照计划,像做工程一样,用了好几个夜晚才读完。许倬云先生把中国历史比作一条奔腾的长河,气象恢宏,笔力千钧。读它的时候要正襟危坐,一边读,一边记笔记,梳理脉络。我最念念不忘的,并不是那些王朝更迭、制度变迁的大叙事,而是边缘的小故事,比如古代普通老百姓的炊烟、婚嫁、祭祀。那些被正史一笔带过的沉默的“大多数”,汇成了历史最厚重的河床。计划内的阅读,最后滋养我的,却是这些计划外的收获。
书架整理完毕,计划里读完的书放在一边,规整却有种客套感;没在计划中却闯进来的,东一本西一摞地放着,倒显得亲切。我看着它们,忽然明白,读书也许正是“生活在别处”。我们做书单,是为了规划一次精神之旅,真正滋养我们的,往往是意外出现的岔路,窗外偶然看到的风景,或者一阵突如其来的异域花香。
(作者系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作家协会副主席)
指尖划过纸张,给我带来独特的触感;母鸡飞下牛圈,在竹林里拨土觅食,发出轻响;阳光从青瓦缝间漏下,在草堆上画出明暗光影……它们伴随着我。我的魂魄则随着文字飘到别处:时而置身雪岭之巅,看侠客衣袂翻飞;时而钻进曲折的地道,与战士齐心御敌……正午的阳光把院坝晒得发白,一片寂静,而在牛圈楼上,在稻草柔软的托举下,故事悄然进行。倦意袭来,我便把书盖在脸上,枕着稻草睡去。半梦半醒间,老牛缓慢反刍的咀嚼声近在耳边。它打个响鼻,或是对面小路传来陌生人的脚步声,引得大白狗发出连串警告,我便一个激灵醒来,揉揉眼睛接着看书。
时间在书页的翻动里跑得飞快,太阳从对面的猪圈跑过正房、偏房,翻过牛圈往对面的山走去。空气里接连炸开姜蒜下锅的浓香,我的肚子立刻诚实地叫起来。“娃儿,吃饭了!”母亲的声音从灶房边传来,裹着炊烟的暖意。我答应了一声,却没有放下书。母亲又多次催促,直到发出最后通牒:“再不来,我们要收碗了!”话音里却没有多少怒气,反像一种纵容的叹息。“来了!”我答应着,手忙脚乱地把没看完的《铁道游击队》塞进草堆深处,把表面的草压实。隐秘的稻草堆,是我唯一的藏书库。我有一个规矩:书没读完,绝不外借。那时的书太少,相当珍贵,每个伙伴都虎视眈眈。
在牛圈楼上读书,别有一番风味。在这里读《聊斋》,心跳总会快上几拍。一阵风无端旋起,吹得草屑飞舞,我背脊一凉,忍不住偷瞄向牛圈外那丛高大的慈竹。竹叶在风里晃动,像无数只招摇的手。我暗自心惊,那幽深的绿影里,是不是藏着另一个世界?那些狐鬼仙妖的故事,便和这竹叶声、稻草味混在一起,在心里生了根,长出奇形怪状的枝丫。
如今,老屋静立,牛去圈空。无数个夜晚,我坐在书房里回忆旧事。其实,牛圈楼上那个堆满稻草的角落,才是我此生拥有的第一间书房。没有匾额,却有穿堂风题写清凉;没有书案,却铺展着整片大地的柔软。当风翻开书页,当光影在字句间游走,当老牛的呼吸为每一个故事打着沉稳的节拍——那时我便坐在全世界最美妙的殿堂中央。贫瘠的岁月,也因有那样的角落而富足。
(作者系贵州省遵义市自由撰稿人)
读书与食笋二者最像的,莫过于都要层层剥壳,越往里,越有滋味。食笋之前,要先耐着性子,一层一层剥去外面坚硬粗糙的笋壳,然后才能露出里面鲜嫩欲滴、莹白如玉的笋心。这个过程看似烦琐,却必不可少,否则便尝不到最纯粹的脆嫩。
读书,又何尝不是“剥壳”的过程?我们读一本书,若只匆匆扫过文字,便如同咬着带壳的笋,尝不到真味。唯有逐字逐句拆解,细细揣摩,拨开表面的迷雾,才能触及作者真正的心境、深邃的哲思与纯粹的情感。那些,便是书的“笋心”。食笋,是剥去物理的壳,剔除无用的杂质;读书,是剥离文字的壳,摒弃肤浅的表象,为了获取最精华、最纯粹的核心。
读书与食笋,都是初尝清淡,久品回甘。新鲜的春笋,尤其是刚挖出来的嫩笋,若未经焯水便直接烹饪,入口会带着几分生涩,甚至微微麻口,让人难以下咽。可只要耐下心来,焯水去涩,再慢焖细煮,生涩便会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清甜脆嫩,咽下去之后,喉间还会留有绵长鲜香。
读书亦如此。一本好书,尤其是经典或专业性强的书籍,初读时可能会觉得枯燥晦涩,如同生笋的涩口,难以下咽。那些深奥的道理、陌生的表述,会让人望而却步。但是,只要不轻易放弃,耐着性子一页页读下去,慢慢品味文字背后的深意,便会渐入佳境。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,恰似食笋后喉间的回甘。
食笋与读书都讲究心境,宜静不宜躁。食笋的最佳环境,莫过于一处山林小院,窗外青山绿水,桌上一盘笋,佐以一杯清茗,摒弃喧嚣,静下心来,品味笋里藏着的山中之气和春日之灵。读书,也最忌心浮气躁。心烦意乱时,即便捧着一本书,目光在文字上停留,心思也可能已经飘向远方,读不进一字一句。唯有在安静的环境中,褪去浮躁,端坐案前,排除杂念,让心灵沉浸在文字世界里,才能与作者产生共鸣,读懂文字背后的欢喜与忧愁、孤独与坚守。这便是“入境生味”。
食笋,是有时令的。春笋肉质肥厚,鲜脆可口;冬笋藏在土里,挖取不易,愈发显得珍贵。春天品春笋,冬日尝冬笋,皆是时节馈赠的惊喜。这两个时节,也恰好是读书的好时候。春日昼长,伴着花香读书,让人心境澄澈;冬日寒夜,炉边捧卷,暖意与书香相融。读书人又比食笋者更加幸运,因为读书从来不受时节限制。春有百花伴书声,夏有凉风散书香,秋有桂香添雅韵,冬有艳阳暖书页。一年四季的每一天,只要愿意静下心来,都能与好书相遇,从文字中汲取养分。
(作者系北京市自由撰稿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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